他的名字时都是带着敬畏,先是双手合十朝他的方向行了礼。 之后才郑重地介绍:“这是多吉彭措,乃炯神汉。” 那时,她旁边的赵奕明对于风光无两的多吉彭措小声诋毁,似是不满。 这让她对于多吉彭措的骑射项目也不敢过多关注。 可是那场赛马大会最后,她被多吉彭措邀请上马,绕场一周庆祝他的胜利和她的到来。 沈南意惊觉,原来从第一次见面,她就不知不觉地和多吉彭措纠缠在一起了。 多吉彭措看着她舒展的眉眼,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已经有男朋友了,所以我本来没有想过打扰你,可是之后你来找我,寻求我的帮助。” 沈南意顺着他的话在脑海中搜索事件。 可想起的那件事又让她有些愧疚,第一次去找多吉彭措是因为赵奕明。 赵奕明和藏民起了冲突,他一时气急动了手。 甚至连累了她的工作,推进遇到了困难。 藏民很是不喜欢他们的做派,对于他们的勘测和调查都闭门不出。 好心的卓玛暗示她说,如果在藏区惹了麻烦,可以去找多吉彭措。 藏民不会为难神汉的朋友。 沈南意立马去找了多吉彭措,她说着好话软着声音去求人。 甚至照着网上的说辞给人送去了格桑花花束。 她甚至不知道送人格桑花便是求爱的意思。 多吉彭措头脸通红,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,只能答应。 她那时满心满眼都是赵奕明。 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这种行为,对于质朴的多吉彭措而言是一种暗示。 一种她喜欢他的暗示。 多吉彭措后来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,她以为是他心善。 后来借着他的身份,替赵奕明一次次摆平麻烦,现在她想来只有后悔。 沈南意盯着多吉彭措的眼睛,羞愧让她再不忍对他有一点情绪:“对不起。” “那时候利用你,做了很多错事,都是我的错。” 多吉彭措只是摇头:“那是我自愿做的,和你没有关系,我喜欢你,所以做那些事情都是心甘情愿,对于招致的惩罚我也接受。” “那次你喝醉了酒,说要和我结婚,我也是愿意的,我和禅师说了还俗的事,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后来完全忘记了。” 沈南意愣住了,对上多吉彭措炙热的眼神,愧疚席卷而来。 她意识到一个可怖的现实,而这个事实让她不禁手脚冰凉—— 是她毁了多吉彭措,毁了他原本的安稳人生。 第十八章 意识到这一点,沈南意不断地后退。 她看着眼前脱了藏袍,穿着规矩黑色衬衫西装的多吉彭措。 他身上的衣服和他本人完全不相衬。 她不禁后退了两步,愧疚像一座山一样将她压垮。 多吉彭措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,小心翼翼地向人靠近:“我知道你是误会了我喜欢格桑。” 沈南意强撑起几分精神看向他,她试图从他的话语中找到一点佐证。 证明并不全是自己的原因。 多吉彭措并不只是因为她才变成现在这样。 不是她的引诱,才导致多吉彭措抛弃了所有,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地站在她面前。 她眼神中闪烁着希冀。 哪怕这份脆弱的希望,是以焚烧她的生命为代价都没关系。 她不想自己重来一生,依旧还是那个毁了多吉彭措作为神汉的罪人。 他不想是因为自己,多吉彭措才下了神坛。 他二十五年的人生为了神佛而活。 他到如今这个位置经历了多少痛苦,她无从得知,可几乎所有人都蒙受过他的庇护。 难道他那些因为参禅而受的苦,要因为自己可笑的一句承诺和爱而毁灭吗? 可是事与愿违。 多吉彭措笃定的一句爱意成了刺穿她的最后一剑:“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。” “我和格桑结婚不过是为了调查我父亲死亡的真相,他是被人陷害的,我已经找到证据了。” “而且那个跨国犯罪集团罪证我已经提交警局了,赵奕明也被捕了。” “我父亲是在护送文物去拉萨的路上被陷害的,格桑的父亲用造假的视频威胁我,我只能待在格桑身边,一直寻找机会收集证据,我对她并没有……” 多吉彭措的声音戛然而止,他注意到沈南意格外惨白的脸色。 她浑身不停地颤抖,额头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冷汗,紧咬的嘴唇也渗出血珠。 他慌了神,下蹲着在她身前,放低了声音:“阿宁,你怎么了?” 沈南意目光呆滞地随着他的身形移动而挪动着视线。 多吉彭措越温柔她便越是煎熬。 她脑子里闪过那天她签下的同意书,赵奕明递交的护送文物去西藏人员调动名单。 那上面的名字是——仁青诺布。 “仁青诺布?”沈南意嘶哑着声音念出这个名字,她攥紧了多吉彭措的衣袖。 多吉彭措表情一僵:“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?” “轰——”沈南意脑海中已然是一片废墟,所有的期望已经彻底崩塌。 她不仅仅毁了多吉彭措的人生,将他拉下神坛。 她还是间接害死他父亲的凶手。 当时赵奕明说他不想护送文物去西藏,让仁青诺布去。 她没多想,就签字同意了。 后来,文物被倒卖,仁青诺布被陷害定罪。 他成了赵奕明的替罪羊…… 沈南意眼泪不受控地滑落,煞白着一张脸,看着多吉彭措关心的神情,心如刀割。 她要怎么说出口呢? 她又怎么敢继续接受多吉彭措的爱呢? 沈南意身子瘫软,膝盖发软,跪在地上。 她该怎么办?为什么她重活一世救得了自己,却改变不了多吉彭措的命运? 是她毁了他,她毁了一切。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道歉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都怪我,都是因为我!” 多吉彭措有些无助地想要伸长了手抱紧她,他不愿意看到她哭泣。 不想她的眼泪是因为他而流:“你为什么道歉?” 沈南意贪婪地嗅着他怀里浓郁的藏香,原本令她安心的气味到如今变成了刺。 狠狠刺进她心口。 她咬紧了唇,攀附在多吉彭措身后的手紧了又松。 “对不起,是我害死了你的父亲,那张人员调动的同意书是我签的。” 第十九章 沈南意怀里突然空了,她甚至不敢抬头,只能紧紧盯着手上的嘎乌盒。 刚才太过用力,掌心已经留下了一道藏文。 她摊开掌心,眷念地抚摸着那一行字,多么希望自己不懂这个字。 那是一个泛着红的“悔”字。 沈南意感受着怀中的冰冷,心脏好像被剜掉了一块肉,痛一直蔓延到舌尖。 她想起多吉彭措最常说的一句话,“凡事皆有因果,万事都有缘法。” 沈南意捏紧了手,无助地捂住空荡荡的心口,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。 这就是她重生的代价吗? 上天给了她重生一次的机会,却又剥夺了她和多吉彭措在一起的希望。 她和多吉彭措之间隔着血海深仇,永远都没有办法善终。 沈南意眼泪都快要流干,还是一直重复着:“多吉彭措,对不起。” 多吉彭措脸色惨白,他没想到,父亲的死跟沈南意还会有牵联。 但他很清楚,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,是格桑的父亲和赵奕明想要陷害他父亲。 可一想到她护着赵奕明,他不去就不让他去,随意调动别人。 他那仅存的一丝理智又消失了,嫉妒和恨意又狠狠鞭挞着他。 多吉彭措脑海中又一帧帧闪过,沈南意为了赵奕明,对他一次次的欺骗。 她为了赵奕明,似乎可以做任何事。 多吉彭措一瞬间像是突然失去了理智,神色黯然,难以抑制地沉声道:“为什么?” “你就那么爱他吗?” “你为了他骗我我能接受,可为什么,你要任由他害死我的阿爸?” 沈南意已经心痛自责到难以呼吸,她怔怔地抬起头,看着居高临下的多吉彭措。 几乎是要匍匐在地上道歉:“对不起……” 她疯狂地想要说些什么,可现在却是说不出一个字。 能说出口的,只有那句毫无作用的道歉。 可她这副样子,在多吉彭措看来便是一种承认。 这些哽咽的道歉,就像是刀子一点点扎在他心上。 伤痛在提醒他,她从始至终爱的人都只有一个赵奕明。 她在替他道歉。 多吉彭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都被苦黄连浸泡,苦涩的汁水浸染着他的每一寸神经。 他对着沈南意哭得惨白的脸,收敛了情绪。 无力道:“沈南意,你是不是很恨我?恨我举报了赵奕明,你现在告诉我这件事,是你对我的惩罚吗?让我在最爱你的时候知道这件事,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?” 沈南意只是一味地摇头,呢喃着:“不是的……” 多吉彭措缄默了许久,缓缓蹲在她身前,带着薄茧的手擦去她脸上肆虐的泪。 他的动作轻柔,声音也几乎微不可闻:“沈南意。” 仅仅是喊了她的名字,沈南意的眼泪便再次决堤。 多吉彭措没有说话,只是不厌其烦地擦去她的眼泪。 等她想要握紧他的手时,他又不动声色地避开:“沈南意,眼泪是你的武器吗?” |